第十八章(1/1)

18

“我”盛羽强忍着胃部痉挛造成的疼痛,生理性眼泪打shi了睫毛。他挣不开肖衢的手,就这样站在原地,无助地望着肖衢。

肖衢将他拉近,蹙眉凝视。

他难受得快要受不了。

时间被夸张地拉长,几秒后,肖衢对管家道:“备车,去医院。”

他拼命摇头,眼泪也落了下来,“肖先生,我没事,我不去医院。”

肖衢沉着脸,不哄他,也不留余地,松开手强势道:“去洗把脸,想换衣服也可以,五分钟之后下来。”

喉咙里已经泛起血腥味,他不敢再停留,踉跄着往二楼跑去。

再次呕出满嘴的血,所幸没让肖衢看见。

他撑在洗漱台边,看着镜子里模糊的自己,缓了口气,站直身体,微微昂起下巴。

其实去医院也不可怕,医生不可能查出什么。只是那样的话,可能就不能回到这里了。

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刻,他想要躺在松软的床上,躺在肖衢的身边。

这里是他与肖衢的家啊。

管家敲了敲门,“成少爷,肖先生在下面等您,您收拾妥当了吗?”

他耳边嗡嗡作响,只听到了“肖先生”。不过就算听不清,也能猜到肖衢让管家上来,目的是催他赶紧下去。

“马上就好。”他叹了口气,扶着门框从卫生间里出来。

居家服已经被汗水打shi了,他匆匆换了一身。脱衣服时摸到了自己突兀的肋骨,心头一阵黯然。

已经这样痩了。

皮包骨还说不上,但确实没什么美感了。

“成少爷。”管家温声催促。

“来了。”他微一闭眼,用力扯出一个笑容。

肖衢已经坐在车上,他钻进后座,挨着肖衢的时候,一身的疼痛都好似减弱了几分。

肖衢凑近,仍是一副威严的姿态,将他拉到自己怀里,手覆在他额头上,语气像教训不听话的小孩,“哪里不舒服,不跟我说没关系,但一会儿要给医生说,听见了吗?”

他怅然地点点头,想要看着肖衢,肖衢的手却将将挡住了他的眼睛。

让我再看看你好不好。他难过得发抖,手指不经意间紧紧搅在一起。

阻拦视线的手突然放开,他还未反应过来,手背已经被握住。

“难受就睡一会儿。”肖衢说:“医院很快就到了。”

他不想闭眼,更不想睡觉,只想看着肖衢。

“为什么老盯着我?”肖衢问。

喜欢你。他在心里说。

肖衢的拇指摩挲着他的下巴,还力道很轻地往上抬了抬,“成顷。”

他早就适应了这个名字,此时却失落得目光一黯。

多想再听听“盛羽”。

大约因为那藏着掖着的爱慕,当年他总觉得,肖衢叫他的名字时,比别人叫得好听。

轻快,音尾一飘,带着几分笑意。

肖衢在唤了这一声之后,便看向窗外,似乎欲言又止,唯有手还时不时在他下巴上捏一捏,就像随意地逗弄自己生病的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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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人行匆匆,一刻不停地上演着生老病死。但盛羽不用与那些愁眉苦脸的病人和家属一同等待医生,肖衢抱着他,直接去了诊厅。

如他所料,最好的检测设备也无法发现他身体的异常。

医院是最讲究科学的地方,身体排斥灵魂却不能用科学来解释。

说到底,他还存在着,便是最不科学的事。

他被安排去了单独的病房,肖衢站在病床边,目光带着几许探寻。

他心脏跳得有点快,轻声道:“肖先生,我没事,可能睡一觉就好了。”

也可能睡一觉就醒不来了。

肖衢拉开一张椅子坐下,过了许久,突然说:“盛羽。”

这一声低沉喑哑的呼唤,令他浑身的血陡然凝固。他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肖衢,寒意与炽烈在胸中冲撞激荡,太阳xue忽然尖锐地刺痛起来。

“盛羽。”肖衢看着他,眉间有极深的怀念与悲恸,“他是我最爱的人。我与他一同长大,却直到他离开这个世界,也没能让他知道我爱他。”

被子下的腿脚木得没了知觉,好像灵魂、意识已经无法控制身体。他僵得像一尊雕塑,唯有眼中闪烁着泪。

根本没有想到,肖衢会突然叫他的名字,会突然说这番话。

当听到第一声“盛羽”时,他以为肖衢认出了他,恐惧又欢喜,那种极端的撕裂情绪拉扯着他的四肢百骸。

而下一声,他便明白,肖衢并没有认出他,只是向现在的他——成顷——讲述一个叫做“盛羽”的故人。

能亲耳听到“他是我最爱的人”,即便现在就死去,也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

肖衢的声音有些远,断断续续地说着往事。他闭上眼,清晰地看到了十七八岁时的一幕幕。

那时的他与肖衢都那么年轻,他满眼是肖衢,却不知道肖衢的眼里,也只他一人。

“你那天听到的没错。”肖衢继续道:“你与他不像,从性格到外表,没有半点相似的地方。但很奇怪,每当与你在一起时,我都能感到,他还陪在我身边。”

“他离开我已经有八年,我试过放下他,但做不到。将你从花拾带回家,是因为你能够给我‘他还在’的错觉。”

“我的确是把你当做了他的替身。”

盛羽心中大恸,却不因自己。

当年大院里的孩子个个崇尚武力,肖衢也是暴力分子之一。每次与人起冲突,他总是拼了命地保护肖衢,宁愿自己头破血流,也不要肖衢受到伤害。

而现在,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肖衢沉浸在他给予的痛楚中,毫无办法。

“我已经没有办法再像爱他一样爱其他人了。”肖衢深呼吸一口气,眼眶泛红,明显是失态了,“如果你愿意留下来,你的生活全由我负责。如果这让你感到不快,想要离开,我不会为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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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回光返照,与肖衢长谈之后,盛羽浑身的剧痛稍稍减轻,感官似乎也没有继续退化。

下午阳光灿烂,护士推着他去草坪上晒太阳。

这几天肖衢每晚都来,不会待太长,只是喂他喝粥,陪他去楼下转一转,向医生询问他的情况。

医院见过无数疑难杂症,其中很多都需要时间进行深度观察,所以倒也不慌张。

一转眼,肖衢的生日到了。

管家说,肖先生这些年从来不过生日。一年到头,肖宅只有两天特殊——那个人的生日与忌日。

“我想陪他过。”说出这句话时,他心尖都在颤抖。

管家不敢自作主张,连忙找来医生。

医生反复检查,确定出院一天没有问题,管家这才吩咐家里做准备。

他能察觉到,九天以来,今日是自己状态最好的一天,连视野都清晰不少。

这样的话,就能好好再看一看肖衢了。

入夜,肖衢晚归,看到了穿着军礼服的他。

他走了过去,环住肖衢的腰,轻声笑:“肖先生,生日快乐。”

是绵长而温存的一夜,疼痛与欢喜并存,连疼痛也有了甜蜜的滋味。

睡下前,肖衢揽过他,吻了吻他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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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盛羽若有所感地惊醒,茫然地坐起身来。过了许久,才从四肢传来的麻意中意识到,自己就要离开了。

他小心翼翼地侧过身,看着沉睡的肖衢。

不清的视野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眼睛酸胀得难受,赶在眼泪滑落之前,悄声靠近,俯身在肖衢的嘴唇上啄了一下。

是他的初吻,也是吻别。

“再见。”他无声地说:“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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