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祝灵(1/1)

秋风习习,吹得庭外的银杏叶飒飒作响,打着旋儿飘飘而落,许是有些冻着了,那只罪魁祸首的老画眉一声一声的谷叫起来,叫声凄切婉转,不禁惹人怜爱。

李情把人放在座上,起了身,抬手给赵安理了理敞开一片春光的衣襟,看着他的微红的双眼,问道:“还骂吗?”

赵安却不看他,把头瞥向窗外,抽了一声,又小声回道:“本来就是只烂鸟,还爱咬人”

放在衣襟上的手突然就伸了进去,凉得赵安一激灵,又在胸前那处狠狠一拧,又掐又扯,钻心的疼痛由皮进rou,不禁让人痛呼出声,眼角还瞬间就泛起了点点shi泪。

另一只手用力掐着赵安的下颌,迫使他仰头看着自己,赵安本来最怕疼,可此时心里怨他,便莫名有些硬气来了,颇有点见了棺材也不落泪的意思,哪怕疼得乱叫一气,也不肯求饶一声。

两人僵持了一小会儿,对目而视,赵安忍不住一哆嗦,李情斜他一眼,抽了手便往他肩上重重一掼,冷声道:“一身的水,手都给你捂凉了。”

“谁泼的啊!”

李情闻言又狠狠揪了他衣领,力道大着,直拧出了一手水来,见状又皱了眉,把人直直地又摔了下去,“知道你嘴硬,换衣去罢。”

赵安的痛劲儿还没缓过去,在座上爬起来,微蜷了背,低着头抱着腿,隐隐约约颤抖着,一声不吭。

一摸他的脸,满手都是冰凉的水渍,李情不由啧一声道:“真跟哭了似的。”

赵安不理会他,只抬手把他的手给打落了,头埋得更深了。

“行了啊。”李情眼里流出几分复杂,不过也没有不快,只又伸手随意揉了赵安两把头发:“别故意惹我生气是了。”

赵安又被李情突如其来揉头发的这个动作给弄得懵了。

从前两人还没有到这个地步的时候,赵安就特别喜欢先生揉他的头,甚至总是隐隐期待着,因为这个动作几乎是两人师生关系里可以名正言顺达到最亲密的一步了。

做错了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先生也只会装凶重重揉几下头了事,办好了事先生就会笑着轻轻揉几下自己的头,温柔得不可方物。

物是人非事事休。

真烦,刚刚没哭,这会儿可真有点眼热了。

想了想,赵安抬起头来,像是要摊牌了,定定地望向李情,哑着声线道:“先生,放了我罢,真的,我不会也不想做这个皇帝,你去吧。”

“不在这,你要去哪逍遥快活?”

“求先生给我修座佛堂,下半生长伴青灯苦佛算了。”

李情听了这话倒有趣,轻促笑道:“你哥哥宁王那是千方百计装疯卖傻也想逃出去,你倒好,在这跟我求了把自己关起来。”

赵安看着他眼里的戏谑,直起身来不满道:“你不信?”

李情给自己倒了杯冷茶,站在一旁讪笑:“真信你了才有鬼,我做什么皇帝,名不正言不顺的,白替你接了个烂摊子,还得给人唾骂死。”

呵,现在背里戳你脊梁骨的人就少了吗?赵安忍住了没翻白眼。

那边灌了口茶,接着嘲讽:“还信佛,编也编的像样些,我还不知道,你这人懒惯的,会把自己关起来天天看那佶屈聱牙的晦涩玩意?怕是不知道又在暗里盘算些什么,省了这条心吧!”

赵安掐紧了手心,忽然发了狠,奋力往李情身上一锤,最后还是没忍住让一滴泪给落了下来,眼里尽是愤怒和不甘,语气横冲直撞十分不善,低声怒吼:“你又懂什么?!未知苦处,不信神佛!”

李情给他这猝不及防地一推,竟然险些没站稳,下意识拉着后头的梨木雕花书架子,掀翻了一沓字帖,雪白的纸片纷纷扬扬,洒了一地。

纸上字迹眼生又眼熟得很,李情伸出两根手指夹了张起来看,密密麻麻的簪花小楷工整地铺了整页,抄的居然是往生咒。

难怪眼熟了,这东西他小时候也抄过,很多很多很多份,抄得手酸到没了知觉,转头扭脖子都能听见喀拉作响,却还是一个人在祠堂里暗无天日地抄。

李情原先也是个爱玩的,不仅会玩而且会学,自幼天资过人,年纪小小便惊才绝艳,三岁成诗,五岁做词,七岁会文,九岁九岁却是家破人亡,不知归路。

记得那天,等往生咒抄够了份,前朝的旧部们带着他一齐跪在祠堂里,眼前全是黑压压的灵位,里头他只知道有自己娘亲,其余尽是素未闻之,一股莫名的Yin冷铺天盖地地袭来,沉重的空气压迫得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那一众忠臣良将在灵前一条一条数落他母亲的罪状,身为大齐公主,却以身叛国,无忠无孝不仁不义全给占了个遍,念在实属她是被丈夫挑拨,才在国敌之下苟且偷生,还给大齐留下了最后的血脉,若有朝一日大业得成,便功过相抵,不再追究。

听着这一连串的说辞,李情觉得十分陌生,他记忆里母亲爱笑,父亲温柔,两人琴瑟和鸣,一家人其乐融融,这段日子竟都是偷来的,要还。

众臣一齐给才九岁的他提前取了字,祝灵。

祝的尽是眼前亡灵。

又逼着他在众先祖前指天为誓,推梁复齐,手刃赵玄,不死不休。

李情不是很喜欢追忆当年,但此时回想起了这段并不如何愉快的往事,眼底浮起几分嘲讽:“怎么,画也画工笔了,现在字也改楷书了,这是真打算规规矩矩做人了?”

赵安不言。

说到习字,其实他在写写画画这些附庸风雅的事情上本来就挺大造化的,可一开始习字的时候却老是不好好练,每次都几笔鬼画符敷衍了事,小小年纪一把狂草简直惨不忍睹。

等后来李情科举中了探花,被指来做太子太傅,把太子殿下收的服服帖帖的,尤其是李情那笔瘦金,笔法外露又风姿绰约,更是令赵安叹为观止,于是日夜苦练,对着李情的批注一字一字一笔一划地学,力求追上自家先生铁画银钩的半分神韵。

那真是懒散的小殿下少时难得认真做过的事了。

可在先生面前却从来不敢学他这样写字,年少时不懂,以为是自己自惭形秽,怕是自己的字没得先生好看,画虎不成反类犬,招了先生的笑。

后来渐渐明白了,不是这么回事,他是不敢让先生知道自己心里那见不得人的倾慕。

过去已去,将来未来。

李情看他不说话,又看着手里的往生咒,心里平白起了一阵邪火,夹着那张往生咒到赵安眼前,道:“抄这个给谁呢?我猜有赵玄一份吧。”

温柔的面庞上却是浮起一个冷笑:“真好笑,活人随便抄几张纸,五逆十恶一切业障就能一笔销了,这买卖真是划算,佛祖们得亏了不少。”

赵安定定的看着李情,温声提醒:“先生,举头三尺有神灵。”

李情斜他一眼,厉声道:“我就没信过会有这些东西!”

又想到了什么,扔了那张纸,伸手勾了赵安的下巴,凑到他耳边轻笑一声,像是忍不住笑他的天真,缓缓道:“什么未知苦处,你后来才会发现,真相是‘既知苦处,不信神佛。’”

“”

李情噙着笑,忽然改了主意,一只手抚上赵安的如玉面庞:“要念佛随你怎么念,佛堂也给你修,只是这皇帝你也还是得给我做,你每天在里面拿着经念啊念抄啊抄,看到时候是佛能带你上极乐,还是我能拖你下地狱。”

秋风瑟瑟,赵安身上还shi哒哒地淌着茶水,看着李情的笑,忽然觉得有点冷,缩了下肩,勉强笑笑:“呵呵,先生说笑了,我就随便信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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