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1/1)
&esp;&esp;如今边境无战事,各州府匪患殆尽,淮湖道的盐漕运转如常,无数堤坝经过了几个秋汛依然完好。
&esp;&esp;朝堂上新材不断,六部九卿各司其职。百姓们不知道朝堂上那些看不见的刀光剑影,他们只知道日子好过了,赋税轻了,粮价稳了,告状的时候不用再担心被县衙的师爷讹银子了。
&esp;&esp;如今再有人言及李长策这个皇帝,说的都是他乾坤在握,天授帝资。
&esp;&esp;那些当年在太和殿上见证过逼宫的人,有的已经致仕,有的已经死了,年轻一辈的臣子只知道这位天子从登基第一天起就勤政到了苛待自己的地步,如今更是下了朝哪儿也不去,只往承明殿跑。
&esp;&esp;今夜殿内同样是暖烘烘的。
&esp;&esp;魏聿早上醒了一次,还没和李长策说上一句话,就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esp;&esp;李长策已经在他床边坐了整整三个时辰,期间去外间催了一回药,很快又回到了床边。
&esp;&esp;现下李长策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一只手探在锦被底下,捂着魏聿的手。
&esp;&esp;锦被很厚,炭火很暖,但魏聿的手就是暖不起来,像是身体里那团烧了半辈子的火终于烧到了尽头,只剩下一捧温热的灰烬。
&esp;&esp;这些年他带着魏聿回了永州,也又去三趟毓州的那处庄子,后来魏聿的身体实在不宜成行,便没再去过了。
&esp;&esp;魏聿前段时间还说开春了一定要回去,现在看来,怕是也不行。
&esp;&esp;不知过了多久,魏聿的眼睛动了动,他的目光在帐顶停了一小会儿,才缓缓移向床边的人。
&esp;&esp;李长策逆着光坐在那里。
&esp;&esp;“什么时辰了。”魏聿问。
&esp;&esp;“刚过戌时。”李长策往他那边挪了挪,让魏聿能看清自己的脸,“外头又在飘雪了,我让人把你爱看的那树红梅用油布罩了罩,免得被雪压折了枝。”
&esp;&esp;魏聿侧过头,朝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隐约能看见外面天色灰蒙蒙的。
&esp;&esp;在魏聿的要求下,李长策把他扶了起来,让他靠在自己的身上,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仔细地掖好被角。
&esp;&esp;“晏清。”魏聿忽然唤他。
&esp;&esp;“在呢。”李长策低下头。
&esp;&esp;“我想喝水。”
&esp;&esp;李长策取过旁边小几上的杯盏,试过杯壁的温度,才把温水送到魏聿唇边。
&esp;&esp;魏聿这几天食欲很差,有时候连喝水都要李长策哄着和,现在也只是喝了两口就偏过了头。
&esp;&esp;李长策放下杯盏,寝殿里重新安静下来,两个人就这样待着,像之前无数个平常的夜晚。
&esp;&esp;过了一会儿,李长策轻声开口:“对了,我今儿收到厉帮主的信了,她说厉棠定亲了,开春就成婚。”
&esp;&esp;魏聿一时没应声,李长策就自己慢悠悠地说下去。
&esp;&esp;这一年来总是这样,从沈寒桥娶妻到郑侃搬宅子,从崔宁嬅在国子监撒野再到宫里的闲谈趣事,李长策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总有几句话能逗魏聿一笑。
&esp;&esp;今天魏聿听了一会儿,忽然问:“崔灵佑呢?”
&esp;&esp;今年是崔灵佑任北境总督的最后一年了,他就要调任回京,所以要交接的事务格外多些。
&esp;&esp;“在回京的路上了,他的夫人和一对儿女也跟着回来,所以脚程慢了些。”李长策道,“听说宁安和炜儿还没出发就开始打赌,谁先见着你,谁就能骑小马。”
&esp;&esp;想起崔灵佑那一对比他自己还能闹腾百倍的龙凤胎,魏聿勾唇笑了笑,过了一会儿,他说:“崔灵佑不如你聪明,可他待你是真心的。”
&esp;&esp;“我与崔大哥亲如手足,不会变的。”李长策说。
&esp;&esp;殿外忽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魏聿侧耳听了听,李长策说:“是雪压断了树枝。”
&esp;&esp;魏聿便不作声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拽了拽李长策的衣角,“明日,我们去浍水吧。”
&esp;&esp;“去浍水?”李长策怔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忽然想起那儿了?”
&esp;&esp;“想看看。”魏聿说,“就看看。”
&esp;&esp;李长策没有拒绝。他从来不会拒绝魏聿。只是摸了摸魏聿的额头,试了试温度,又把人往怀里拢了拢:“好,明天去。但你今晚得好好睡,明早起来先把药喝了。”
&esp;&esp;魏聿“嗯”了一声,他在李长策怀里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把脸埋在李长策胸前,没一会儿,呼吸便匀了。
&esp;&esp;李长策一夜没睡。
&esp;&esp;他把人抱在怀里,听着窗外簌簌的落雪声,和魏聿浅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esp;&esp;雪后清晨,天居然是晴的,魏聿的Jing神也比众人预料的好。
&esp;&esp;李长策让叶翁来诊脉,叶翁说一切都好。
&esp;&esp;待出了殿门,叶翁才对李长策摇了摇头。
&esp;&esp;李长策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转过身,重新挂上笑,回了殿内,吩咐人去备车。
&esp;&esp;冯祺得了消息,吓得脸都白了。
&esp;&esp;这么大的雪,这么冷的天,摄政王那个身子骨怎么出得了门?
&esp;&esp;他跪在地上,求李长策再想想,李长策没多说什么,只说:“去准备。车要暖,路要稳,多带人手,别让人打扰。”
&esp;&esp;李长策定了主意,冯祺赶忙亲自安排了一辆极厚的暖车,里面铺了几层锦垫,四角各放了一个手炉,又命一队侍卫提前去浍水边清出一片净地,支起了四面挡风的厚锦屏。
&esp;&esp;曹平不放心,又让人带了好几个热汤婆子搁在车里。
&esp;&esp;魏聿嫌大氅重,不肯要李长策递过来的,非要换一件。
&esp;&esp;李长策也愿意顺着他的意思。
&esp;&esp;从前那个在金殿上压得满殿文武都抬不起头的魏首辅,如今连一件厚些的氅衣都嫌重了。
&esp;&esp;重新给魏聿整理好衣物,李长策把人抱在怀里,在魏聿看不到的地方,狠狠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面上已经又是那副温温柔柔的笑模样了,说道:“那待会儿阿聿可得离我近一些,我好给你挡风。”
&esp;&esp;魏聿嗯了一声,临出发前还顺手把李长策当年策马游街时抛给自己的那个香囊挂在了腰间。
&esp;&esp;李长策看着那个香囊,有一瞬间,差点要抱着眼前这个人求他别去。
&esp;&esp;求他哪儿也别去了。
&esp;&esp;浍水不行,毓州不行,连这张床都不行,就这样永远留在他怀里,让他守着,让他看着,哪儿也不放。
&esp;&esp;可他终究没有说出口,他只是蹲下身,替魏聿把腰间香囊的绦带重新系紧,然后仰起脸笑道:“走,我们去浍水。”
&esp;&esp;马车一路缓行到浍水旁,魏聿被李长策半扶半抱地下了车。
&esp;&esp;李长策想到很多年前也是这样,刚从永州走来玉京的少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魏聿用大氅一裹,把他带回了家。
&esp;&esp;到了屏风围出来的那一小片空地,两个人坐着,李长策用自己的大氅围住魏聿,和魏聿靠在一起。
&esp;&esp;浍水还没有彻底封冻,在他们眼前静默地流着。
&esp;&esp;魏聿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那时候,我就从这儿把你钓出来的,寒冬腊月的,你也敢跳河咬我的钩。”
&esp;&esp;李长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拿出了当年撒的谎:“我那是失足。”
&esp;&esp;“分明是故意。”魏聿半点不给面子,“你咬着我的钩子上来,我就在想,这条鱼,我是带回家炖了,还是养在缸里。”
&esp;&esp;魏聿很久没有说这么多话了,李长策认真听着,顺着问他:“后来呢?”
&esp;&esp;“后来我一看,鱼太漂亮了,舍不得炖。”魏聿的声音轻快了一瞬,“就养着了。养着养着,就养到了现在。”
&esp;&esp;李长策失笑,又把手炉往他魏聿怀里塞了塞,两人依偎着。
&esp;&esp;“晏清。”魏聿忽然叫他。
&esp;&esp;“嗯。”
&esp;&esp;“你听。”魏聿说。
&esp;&esp;李长策侧耳去听,浍水在薄薄的冰层底下流着,风从雪原上吹过来,带着枯草的清苦味,更远的地方,有鸟从那片披雪的林子里飞起来,翅膀扇了几下,又落了下去。
&esp;&esp;李长策说:“是水声。”
&esp;&esp;“我好像听到了马蹄声,是不是崔灵佑要回来了?”魏聿眯了眯眼。
&esp;&esp;李长策想说不是。
&esp;&esp;按照崔灵佑的进程,他起码还要四天才能到。
&esp;&esp;可他不忍魏聿失望,竟说了谎:“应当是吧,崔大哥马术好,应当就要抵京了。”
&esp;&esp;怕魏聿察觉不对,李长策换了话茬,问:“阿聿,你冷不冷?冷的话我们这就回家。”
&esp;&esp;“不冷。”魏聿摇摇头,“我觉得这儿更好,宫里太静了,连雪落在瓦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esp;&esp;魏聿的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落在李长策的脸上。他看了他很久,久到李长策几乎要撑不住脸上那层笑时,魏聿皱起了眉头:“我总觉得自己还有许多事情没有交代。”
&esp;&esp;就像当初巡边,病得昏沉时,嘴里念念叨叨的总是停不下来。
&esp;&esp;李长策握住魏聿的手,“阿聿想说什么,我都听着。”
&esp;&esp;魏聿怔怔地想了好一会儿,最后弯了弯嘴角,笑了一下,“想来想去,其实都只是怜我的晏清尚且年少。”
&esp;&esp;大乾的开国皇帝,稳坐皇位至今,外能安疆御敌,内能整顿朝纲,在朝臣眼中早已是雷霆手段、深不可测的九五之尊,无人不为之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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