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一程(1/1)
林间下过一场短雨,shi叶擦过刀鞘,溅了顾行彦一袖子水。
他走在最前,拔刀出鞘,三两下便将拦路的藤蔓齐齐砍断。沉馥泠从他身侧的空处过去,脚步不停。
方月霁从后头跟上来,目光在他手中的刀上停了片刻:“顾公子与斩岳刀顾旷前辈有何渊源?”
“方姑娘挺上道。”顾行彦将刀收回鞘中,掸了掸袖口的水珠,“那是我叔父。”
方月霁略一点头:“难怪。”
“难怪什么?”顾行彦眉梢一扬,“难怪我刀好,还是难怪我人也不差?”
沉馥泠回过身:“顾行彦,你去前面开路。”
顾行彦笑了一声:“方姑娘,看见没有,你表姐平日里就是这样待我的。她若肯夸我两句,我还能多劈几根藤。”
方月霁越过地上的断藤,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顾公子既已劈开,便也不用再夸了。”
走了一阵,午后日头正晒,三人进了路边一间酒肆歇脚。店面不大,灶上蒸着一笼馒头,正往外冒白气。
店家倒了三碗粗茶,其中一只碗沿磕缺了一角,顾行彦把那只换到自己面前,另外两碗给沉馥泠和方月霁。
“原来你在金陵做典当生意,那想来是见过大世面的。”顾行彦将茶碗转了半圈,避开碗沿的缺口,“怪不得这么识货。”
方月霁笑道:“只是小生意罢了,勉强糊口。虽说我不是采薇山庄的人,这些年在江湖上积累了些人脉,还有赖表哥的关照。”
“那你后来见过他们没有?你表哥,还有他那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媳妇。”顾行彦拿起两粒盐豆丢进嘴里,嚼了一会儿,“昨日你说那姑娘是你亲妹妹。也真是巧了,你们一个个都沾亲带故的。”
“见过。”方月霁喝了一口茶,“他们从前感情甚笃,后来经历了许多波折,好在如今总算再度团聚了。”
伙计陆续端了几碟小菜上来,顾行彦吃了两口,感叹道:“那可不是一般的波折。我见过他先前寻妻那段日子里什么样,听到一点消息,连夜就赶过去,扑空了就接着找。”
“沉睿珣那个人,认定的事就没有回头的。找一个人找成那个样,我是服的。”他啃了一口馒头,“好不容易找着了,人还不记得他。他竟还有耐心慢慢哄,慢慢等,你说苦不苦?”
沉馥泠瞥了他一眼:“顾行彦,你快点吃,歇过了还要赶路。”
顾行彦给沉馥泠夹了一筷子菜,又转向方月霁:“别着急,慢慢吃。你表姐这是不爱听她家里人受苦。”
方月霁吃了一口菜,搁下筷子:“雪初已渐渐记起一些了。前些日子,我听说表哥带她回了采薇山庄。”
沉馥泠低头喝了一口茶:“他们如今团圆了便好。”
顾行彦看了一眼她面前的茶碗,伸手提起茶壶,发现壶中已空:“我去让店家添点茶水。”
沉馥泠看着他起身走到炉边,回头看向方月霁:“他话多,你且忍忍。”
“怎么会?”方月霁摇了摇头,“顾公子心直口快,并非只会说笑,我看表姐也不像在忍。”
待顾行彦提壶回来,替两人续了茶,便再度开了话头:“说到采薇山庄,我倒想起个老熟人。剑阁的韩青崖是个老酒鬼,剑术却很了不得。”
“十多年前,我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在外面不知道天高地厚。”他给自己也倒了茶,重新坐下,“后来同他撞上,为了争一坛酒,还是一张桌子,我如今都记不清了,反正话不投机便动了手。”
碗中的茶还冒着热气,沉馥泠低头吹了吹:“碰上韩师叔,你不会有胜算。”
“你这话说得也太不客气。”顾行彦撇撇嘴,“输是输了,但打完后他请我喝酒,一直喝到了后半夜。我们的交情就是这样来的。”
他说到兴头上,脸上的笑意更浓:“那老酒鬼一把年纪还是个孤家寡人,一喝多就胡言乱语。”
沉馥泠放下茶碗,叹了一口气:“韩师叔当年曾与姑姑有过婚约,只是姑姑始终只把他当兄长看待。后来姑姑失踪,他便离了山庄,外出闯荡。”
顾行彦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他竟还有这样的过往。”
方月霁低头看着碗中的茶水,过了一阵才抬起头来:“顾公子既然跟韩前辈是忘年交,与表哥又是如何相识的?”
“问得好。”顾行彦Jing神一振,重新打开话匣,“我同沉睿珣,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我与襄阳常家的常二有些交情。两年多前,他妹妹在街上走丢了,我受他所托去寻人。追了一路,绕来绕去,最后在汉阳查到了一帮掠贩人口的牙侩。我摸到他们老巢时,发现后院藏着车马,门里门外几拨人换着守。”他就着菜吃了两口馒头,“这种地方,硬闯进去倒也不难,可人要是已经被转手了,把屋顶掀了也没用。我便趁夜翻墙进去,想着先探明人在何处。”
方月霁点头道:“顾公子行事倒谨慎。”
“我在江湖上混了这些年,总不能只靠刀快。”顾行彦挑了挑眉,“我伏在外头,看见屋里有个白净齐整的年轻人,正跟人牙子说话。那人牙子陪着笑,问他要什么样的人。他顺着话问近来过手的年轻女子身量如何,年纪多大,眉眼怎样,从哪里收的,又往哪里转了。他们说了一阵,最后敲定了一个,各处都能跟常家妹子对上几分。”
“他那套问法,一听就是懂行的。我当时便断定,这是个来相货的买主。”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吃了,喝了口茶,“人牙子很快便伸手要价。他也没露怯,两人你来我往说了几圈,定下个数。人牙子做惯了这门生意,生怕买主反悔,立马吩咐手下把人领到堂上过目。人一领上来,跟常二描述的对上了大半。眼看着买卖要成,人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我哪还能再等下去?”
沉馥泠看了他一眼:“所以你就出了手?”
“那当然,救人如救火。”顾行彦把茶碗放下,“我一刀过去,就镇住全场,试出了他几斤几两。他看我刀法凌厉,避得倒快。”
“哦。”沉馥泠夹了一筷子菜,“那后来是谁先收的手?”
“这不重要。”顾行彦咳了一声,又端起茶喝了一口,才接着往下说,“总之,误会解开后才知道,他也是追着线索过来的。他听说那帮人拐了个女子,跟他媳妇形貌相似。”
“结果又是一场空,那姑娘正是我要找的常家妹子,不是他媳妇。”顾行彦搁下筷子,“不过后头倒有热闹看。”
他看了沉馥泠一眼:“你也知道你弟弟的长相有多招女人喜欢。那位常姑娘死里逃生,一瞧见沉睿珣,就认准了他是救命恩人。明明救人这事也有我的份,可我提刀往她跟前一站,吓得人家险些又昏过去。自然比不上他,从头到尾连兵刃都没亮过,站在那里像个正经好人。”
方月霁唇角微扬:“表哥本来也不是坏人。”
“他当然不是,所以麻烦也在这里。”顾行彦脸上的笑意又浮起来,“那小姑娘对他一见倾心,缠得他没处躲,怎么说都不肯走。沉睿珣倒始终没给人家半点念想,可怎么婉拒都没用。他跟她说了有妻室,常姑娘反而说愿意随他去寻人。”
方月霁轻叹了一声:“那姑娘越知道表哥对雪初用情至深,恐怕越是不容易死心。”
顾行彦看了方月霁一眼:“你倒看得明白。常姑娘后来一直惦记着,听说前阵子还在打听他的消息呢。”
“人之常情罢了。见过了那样的痴情,便会觉得或许有朝一日能轮到自己。”方月霁望着远处的山路,“越是求不得,也越容易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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