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杜甫:长安奥德赛(3/5)

懂得思念困在安城里的父亲吗?他不与他们在一起,但他能细致微地看见在羌村那个简陋的院落里妻儿女最细微的动作态。

&esp;&esp;他实在太不重要了,被关在安城里居然还能到走动。十月,宰相房琯带兵与叛军在安西北的陈陶作战,陷在城里的百姓日夜渴盼迎接官军城,但结果是“孟冬十郡良家,血作陈陶泽中”。作为对历史最忠实的诗人,他写被占领的安城里发生的一切:昨夜东风血腥,东来橐(tuo)驼满旧都。(《哀王孙》)群胡归来血洗箭,仍唱胡歌饮都市。(《悲陈陶》)

&esp;&esp;这是他曾经亲见“稻米脂粟米白”,“男耕女桑不相失”的城市。

&esp;&esp;与被囚禁的许多官员一样,杜甫打算逃城去寻找肃宗的临时朝廷,他遗失多年的运气在这时忽然降临。杜甫借着葱茏的草木悄悄逃安城,顺利来到凤翔,见到了皇帝。这本该庄严的场合却被他破烂到手肘的衣服和脚上一双沾满泥污的麻鞋得令人哭笑不得。不过,皇帝很兴有从前东的属臣追随自己来到凤翔,给他升了一级官,任命他左拾遗,从八品上的小官,但是皇帝近臣,负责谏诤。

&esp;&esp;临时朝廷在凤翔日夜谋划打败安禄山夺回安,除此之外,被战争打的嫉妒、猜忌、利益斗争又与朝廷的重建一起,再次复苏。皇帝已经迫不及待置了宰相房琯,理由是房琯的门客收受贿赂。实际上,他早就怀疑这是他父亲玄宗派来监视他的间谍。谏,是杜甫职责所在。他迫不及待地向皇帝说明房琯的才能学识,德望重,极力想证明这是皇帝的误判。挖空心思想要赶走房琯的皇帝恼羞成怒,杜甫很快被逮捕。御史大夫、宪尚书、大理寺卿三司会审,同问他的罪——在这样张的战争中,因为本分直言而得到这样隆重的审讯,简直稽到让人悲愤。多亏宰相张镐为他求,才免了罪。

&esp;&esp;杜甫的正直实在刺。皇帝看着他心烦,想要把杜甫赶朝廷去,没有通过正常的制诏程序,没经过门省审,亲自“墨制”[22]让杜甫回家去探亲。不服气的杜甫写了《北征》,开,“杜将北征,苍茫问家室”——他终于可以回家,但举茫然,不知家还在不在。一边担忧家小,一边依然放心不百废待兴的朝廷,临走时在阙拜别,絮絮叨叨地自我剖白:“虽乏谏诤姿,恐君有遗失。君诚中兴主,经纬固密勿。东胡反未已,臣甫愤所切。”恍恍惚惚走好远了,依然忍不住回遥望皇帝所在的凤翔,看见旌旗在夕里明灭摇动,满心忧虑。

&esp;&esp;短短几个月前,在妻生死不知的战里,他怀揣为国尽忠的满腔穿越叛军,逃向凤翔,写《述怀》:“麻鞋见天,衣袖两肘……涕泪授拾遗,离主恩厚。”本来有回家探亲的机会,但为了报答皇帝,也没有开,只能写一封信,向家里报平安——并不知家里能否收到。听说羌村也遭了难,连狗都不能幸免,不知他家那间破茅屋里,还剩几个人?听说松柏都被连起,但羌村土冷,妻儿的尸骨或许还没有朽烂。回家的路上,一路都是和血腥味。他没有听见任何家里的消息,甚至拒绝听见任何消息,不知,就总有一儿希望。

&esp;&esp;他回到羌村的那天,成了村里的大新闻。群叫着被村人赶上了树,邻居挤着趴在院墙上,老携酒而来,一定要他喝,一边还抱歉地解释,酒不好,味薄,地没有人耕,没有粮酿酒。妻打开门看见是他,且喜且惊:以为他早已死了,没想到却站在自己面前!他的二儿宗武,原先肤最白,是他的“骄儿”,但现在脸上全是泥垢,脚上连袜都没有,见到爸爸反而羞愧地掩脸背过去哭泣。自他到家就人前人后地跟着,绕膝黏着,害怕稍微放手,父亲又不见了。他没忘记给妻带回两盒胭脂,小女儿见了新奇,学着母亲的样,画眉,画成了一张又红又白的脸。父老请他吃饭,席间谈到局势,人人仰天叹,老泪纵横。

&esp;&esp;杜甫把这一次回家的旅程写成《羌村三首》。与《述怀》《北征》一起,都是他最好的诗。他从前写诗,一门心思要叫安城里的亲贵知他的才华,他懂得一千个典故,还可以用一万方式表达。比起他能够熟练的典故,他看见的、他遭遇的,那些旁的诗人不写的,如草屑一样的人生,更有穿透人心的力量。现在,上天选择了他,把这支笔放他的手里,要他记安史之以来的一一滴。再没有比他更好的选择——他有足够的笔力,他还有如火的心力,有时如烛,有时如炬,但他总是老实地张着睛,老实到憨。他直勾勾地看着来到面前的一切,他哭,他笑,他受不了了,他也不能转过去——在他,这都是他应该承担的责任。

&esp;&esp;所以,至德二载(757年)十一月的时候,当他在羌村听到肃宗昭告天安收复,他没有犹豫地便整理行装,离开妻儿,向发,哪怕皇帝本不希望看见这个如鲠在的拾遗。

&esp;&esp;六

&esp;&esp;百废待兴。杜甫把在天宝年间空置的才智全对工作的里。一连写了好几首诗记录他短暂的中枢生活。在《宿左省》里,他记录一次没有睡好的值夜。他躺在床上,听见啾啾鸟鸣,看见隐墙垣,想到同样的星空照耀百废待兴的安城里一的平民。越想越焦躁,无法眠,一遍遍在心底盘算明早要向皇帝启奏的话题。他等待着金钥匙打开日华门,一次又一次地问,几了?

&esp;&esp;可惜,他过于看重谏官的职责却忽视了朝堂上肃宗清洗玄宗旧人的主题。肃宗从四川迎回了父亲玄宗,表面上父慈孝,但肃宗心里一直焦虑自己皇帝的合法,总害怕玄宗再废掉他,于是看玄宗旧臣,便觉得人人图谋不轨。最要,就是把房琯支走——房琯曾经劝玄宗分封儿为各地诸侯,人人带兵勤王,直接促成了永王李璘拥兵自重,与肃宗争夺王位。而杜甫恰好一而再再而三地替房琯说话,很快,他就被冷落排挤,便又跑去喝酒,还是安城里他最喜的曲江。自言自语写了好几首诗:说别人不喜他——“纵饮久判人共弃,懒朝真与世相违”,也说自己穷——“朝回日日典衣,每日江尽醉归”。

&esp;&esp;安的价与战前相比,有天壤之别。玄宗天宝末年,杜甫从八品的右卫率府兵曹参军,是扔在官云集的宣坊、平康坊里都没人睬一的小官。但规定,他也有两百五十亩职田,年收有一百三十四斛谷,每个月朝廷还发钱,大约有三万五千六百。甚至,朝廷还给他两个仆人、几匹,还能报销一些其他日常开销。甚至在天宝十四载(755年),为了让在京的低级官员过得舒服一儿,玄宗还刚给两京九品以上官员加过两成的工资。养活杜甫家十人不成问题。天宝五载(746年),一斗米十三钱,但乾元元年(758年),一斗米要七千钱,一斗酒三百钱。价飞涨,甚至想要一匹,也难于上青天——战是军需资,已经收归国家统一理。

&esp;&esp;杜甫现在当官了,过得却比从前最凄惨时还要拮据。天宝十三载(754年),他穷到要靠定额售卖的太仓米为生,但也还能剩钱买酒去找郑虔勾兑勾兑痛饮一回。现在八品朝官左拾遗,买酒的钱,却来自典当衣。

&esp;&esp;这个贫穷尴尬说不上话的拾遗也很快没得了。乾元元年(758年)夏天,杜甫因为房琯的牵连被放逐为华州司功参军。金光门在安城西,华州(今陕西华县)在南边,城的时候,杜甫特地绕金光门与朋友别。一年多前,在安禄山叛军占领的安,他从金光门逃安奔向凤翔,满怀报效国家的。他一次次抛,不顾命,在战里艰难地寻找朝廷和皇帝。现在,作为皇帝忠诚的臣,他被放逐,领命离开。走金光门的时候,杜甫驻,再次回望这座已经被摧毁的破败城市。他费一生最宝贵的十年,想要在城里扎来,但终于没能成功。

&esp;&esp;他不知,这一次离开,就是他与这座城市的永别。

  •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