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往事扑朔(2/8)

“我当然不能告诉他。他如今这样，多知那些事不过是更增痛苦。只希望有一天他能放那么多不该有的心事才好。”

“比起害人来，我宁愿如此。何况——‘命中注定’这事有多可怕，你恐怕没我知得清楚。”

只是今日天已经晚了，君黎便也只好先回了城中客栈。

他不好闯，避开守卫的视线在附近转了一转，已看到有两拨七八个人往山过去，等了一等这些人却没被拦回。

“不错，那时以为他必是死罪，谁能料到如今他非但自由了，而且还在大谋得好职。把他自牢里放来的是当今天赵昚，但十数年前的许多过节，却与如今太上皇赵构有关。朱雀知赵构许多秘密，不晓得他们如今谈了什么样条件，赵构对他又恨又怕，却也不敢怠慢他。拓跋教主那一日在游船上，也没料竟会遇到朱雀，这一见面也真称得上分外红了。还好如今朱雀比起他，功力似已稍逊一筹，被他抢得先机，不得不答应放了夏庄主。”

琴声潺潺，心绪渐渐宁定来。她也没再声而歌，只是低低地，和着节奏，轻轻哼着：

“沈爷……求你……放过我！”

秋葵依言了一支，递给他。君黎接来看了，：“再摇，再。”

“你胡说八些什么！”秋葵怒而用力，将那细弦狠狠一拉，不虞沈凤鸣手委实不惧锋利丝弦，半分不曾松手，也将弦用力一拉，仗着力大，反将秋葵拉了过去。

这冷哼清清楚楚，分明正在自己窗前！秋葵大惊，不知是否自己太过专注，竟尔未注意有人偷听，立时站起，听音辨位，人未全转，袖中细弦飞，便击向窗棂。

“我可断不那么凶狠的卦来，‘死’这字，我是不会说，不过也未见得你的这两卦中就没有。”君黎认真地。

“会！”君黎答。“我最好边的人，都与我疏远些就好了。便是那——就算面对面，也如同陌生，就算说着话，也是不相——就最好！若你平日对我凶些就更好了。”

歌唱之声不比说话，但君黎听了这许多句，终于也觉这声音有些耳熟了。加上……又有琴音。会不会是秋葵？他摇了摇，料想该不会有那样巧的事，一而再，再而三地跟这个姑娘重遇。见天已经大亮，他还是照计划将背箱背上，擎了幡门。

“不是这个缘故。”君黎打断他。“只是——我始终对这拓跋教主并无好罢了。”

“你看都不看爻辞一。”君黎似乎有些无奈。“秋姑娘，我觉得你似乎不是真心想算卦吧？若不诚心，来的卦也不会准，我释了也是白释，那就算了吧。”

秋葵满腔皆是愤怒，哪里会听得他半嘲，但听到他说要寻君黎麻烦，心中还是一时忧急无已，暗想这沈凤鸣卑鄙无尤，必定早就发现二人，却知两个人他斗不过，便趁了自己与君黎分开时对付，如今君黎一个人，那当然决计不是他对手了。可是不能动，不能言，沈凤鸣不过留了嘲讽的一个神，便开门走，而自己只能立在墙边，心纵有呐喊无数，也只能郁结，一时羞耻、惶愧、担心、无助诸般绪争相挤成泪，竟止也止不住。

“你的伤好了？”秋葵打断了他，虽然好像是在关心，气却变成了一贯的咄咄人。

“第一支叫作主卦，第二支则称变卦，倒也没什么吉或不吉之说，只是——万事皆有变化，如只看静卦，也许会失掉很多机会。不过若你要去临安，虽然会有峰回路转之机，总的来说，还是阻碍重重。若可以说得动你，我还是要劝你不去为上。”

想来这几人就是黑竹会的人了。黑竹会和官府关系密切，借个天时地利的要在山上秘密开会，再容易不过。君黎心想。他们举止装束纵然稍稍异于常人，但若来了就住在山上，便不会在城里引起太大动静。不过方才看到的些杀手大多年纪轻轻，平日也是四散在各——辨别份不晓得靠的是什么切或是信，倒要再打听一了。

他还在盘算着是否要先躲一躲，却不料沈凤鸣一转，目光就看准了自己，便此走来。君黎心中一沉。被他看到我在这里，便算将来找到机会混上天都峰，也一定会有麻烦。

秋葵再是冷傲孤的格，这时候却也额尽汗，真的再不敢说一句话了。

秋葵一怔。“你？算了吧，凭你难还想得了皇——别拖累我把活卦拖成了死卦！”

这觉早在三个月前就有，在他们坐在鸿福楼上，守着一整楼的人的时候。他现在，害怕和太亲近，害怕和刺刺太亲近，害怕和凌厉一家人太亲近，甚至害怕和远得不相的程左使、单先锋这些人太亲近——唯独秋葵，他不怕。那“再亲近也是两个分开的人”的觉，倒是最难得的安全。

秋葵咬牙。“你——你敢对我无礼，我必杀了你！”

“因为义父的关系。”君黎。“我只知，义父这般年纪了，仍然一直想回青龙教，但却是这教主始终无动于衷，害他没能完成心愿，最后还因此在青龙谷中丧生。总之，义父的死，我一恨自己，二恨斯，三恨青龙教主，便此而已。”

“我……可我到哪里去找人，总不会真要找你这没用的士一起！”

“那他们这一段还有去扰青龙谷么？”

“我自然会一一跟你解释的，只是我也只能释辞，没可能说你要遇到什么事，应验时还是要你自己判断，所以你自己收着作个提醒比较好。”

凌厉笑笑。“很容易——你对别人坏些，别人自然也会对你坏的。只可惜你却是个好人，偏生不到。你希望别人这样对你，可是你自己却没法这样对别人，到来便是一个人承担那许多人的痛，这世上最笨、最无救的就是你这一人，若要说命苦，这便是你自找的。”

但这无疑却肯定了她的份。君黎到底也有些激动，上前：“果然是你，秋姑娘。怎竟又——在这徽州城里遇见你！”

沈凤鸣动劲，掌心绿意又现。君黎听凌夫人说过这样形，料想是他方才一瞬间以特殊手法在掌心喂毒，以至手掌和掌力都会带有毒素。若方才自己不防便真抓他手看相了，恐怕现在已经剧毒沾。

“我什么？”沈凤鸣便将她手腕一扭，扭落了短刀，笑着重将她搂怀，：“我不是说了，自上次一见，我可没曾忘了姑娘——没忘了你利弦把我捆得那般狠的‘恩’！”

秋葵说这七个字，浑尽在发抖，就像是用尽了全力，话毕，狠狠咬住嘴，竟被咬破，滴血来。

“你也知了……”君黎低低。“嗯，是啊，我……”

连日赶路劳累，他躺不多时便也睡熟过去。一觉已到早晨，君黎在茫茫然睡梦里，就听到有人在喊“雪了雪了”，睁开睛，天还没全亮。

“偶然也好不偶然也好，我都不想再冒任何险了！”

“你没看来么——凌厉目光转开——便那一瞬间，他忽然将我所慑之场破了。”

凌厉摇摇。“拓跋教主已经回去，任他们也没这本事。说来，教主那时候来京城也幸好算快——朝廷早在夏庄主的刑场上布好了陷阱，专为对付他——但可惜当今太上皇赵构在夏庄主行刑前两日还不知轻重地去游湖，被教主得到消息，径闯龙船，将刀架在了他脖上他回去向当朝天施压放人。”

直到君黎的形从视野里消失，凌夫人才终于走了上来，向凌厉轻声地：“你们说得也够久了。”

“怎么还要？”秋葵不解。“这支不论好不好，都不能换的吧。”

“你！”沈凤鸣回，便将她一推，重重推至墙上，将脸凑，几乎便要贴住她的。

“因为我从来不信你们这些算命的。”

到了楼，琴歌之声果从前堂传来，愈来愈清楚，走过院廊，已能远远看到一个白衣女背己而坐，正在抚琴。只见她素手微抬，中仍在唱：

“呃……对不起，是我打扰了你。”君黎被她看得有窘迫。“只是见到你实在……意外。”

但是没有任何线索，她不知去哪里找他，心烦之，只能抚琴纵歌，幻想着或许他有一天忽然又会回来这城，一定会挑这间离顾家最远、最偏僻的客栈。她哪料得到竟就在自己用琴歌掩饰着“幻想”的时候，他竟真的便会现，那一霎时的如受电击，哪里是君黎一句“见到你实在意外”可比。

不过如今也便不敢与他手掌相碰，他也是坐着，看他后招袭来，只横挪、侧避。两人动作都不大，隔摊甚至未发现动静，这里却已换了十几式。沈凤鸣原记得这士武功稀松平常，料想不十招必能让他丑，却不料十几式来，被他避得轻松，不由心中吃惊。

“……”

只听女又唱：

“那么——事不宜迟，若你想早发，便回家去整顿一。”

秋葵的表现有些怪异，他不是看不来。但这姑娘在他印象里从来便是这样有些怪怪的格，他便觉更不须与她较真。也许正是因为她这样捉摸不透的格，他才比较放心，因为与她说话，的确会有如那日对凌厉所描述的“就算面对面，也如同陌生，就算说着话，也是不相”的觉，让他很自然地就觉得无论自己命中注定要害多少人，秋葵却一定不会被害。

窗外之人却灵活非常，一个闪，窗纸尽破，可他却安然无恙，反趁着秋葵怒击，已自外轻轻踅到门边，转就了她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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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若我今天就发去临安了呢？”秋葵咬。

君黎便寻了签筒来，：“你拿好，一边摇着，一边心想着去临安的事，然后一支。”

但是心念电转间又想到，我要对付的人是斯——论起来，岂非正该是沈凤鸣这次最大的对手？敌人的敌人——不就该是朋友了？过去的过节先不提，难他不想夺得这金牌之位么？

纵然已经不是乌剑利刃，可是手上劲力比起那时却不知增了多少，又自如了多少。他凝神用力，用剑在面将这四字重新划。虽然只能浅浅书写，但在这纹路凹凸的青石上整齐写这样四字，却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君黎嗯了一声，再对他谢了一谢，又到凌夫人和五五这里别。

青青衿，悠悠我心。

他说着，搂在腰间的手也轻轻一拉她衣带，那外衣便散了开来。那手随即便作势要往她上摸去。秋葵心中惶极，切齿：“沈凤鸣，沈凤鸣！怪我一时轻忽落你手，终有一天我一定杀了你！”

君黎站起，便慢慢将自己那“亲缘浅薄”的命断，那不敢再与任何人相近的样样故事说了。末了，：“我原以为离开生父母，便会无事，却不料与义父相见相亲，也会害人。若命中注定如此，我怎敢再给自己添个师父，再来害你！这次我去寻斯，不论成与不成，我也都不打算再回来了，想着反正也欠你实多，这债便也就一直欠着；你当我是无无义的人，便这样当着，正好不必对我更有什么师徒之，省得哪天反受了我害——但如今却不止你，就连凌夫人和五五，都对我很好，我总想到当时离开顾家时，和刺刺那不信的样，那难过的样，我却已经没法再一次这样的事了。”

怎么就变成讲爻辞了呢？她心里想。

“他们的住，我倒确实也没有线索。而且这算是黑竹会的大事，该是不会容外人参与其中。”

凌厉吃了一惊：“你知朱雀？”

“哼，说啊。”沈凤鸣看着她。

还真的雪了，上山的路想必更加难行。他想着心中略有忧虑，了床来。

这话语竟隐隐有命令之意，令秋葵不知为何拒绝不得，只好抿了抿嘴，努力作喟然的样：“你说。”

他记得这是自己离开时的愿望，却没想到，真的这么快便能到，便这样看着，他脸上微微的一笑，还剑鞘，回走。

“我说，姑娘，我本不想对你怎样，你别给我自找！”他气恶狠狠的。“再给你个机会，说三遍‘沈爷，求你放过我’，方才的话我便当没听见。”

“所以你都不晓得，两支比一支要贵多了吧？”君黎笑。

“是啊，我也没空和你一起上路呢。”君黎心中稍有不悦。“说实在的，若不是看在跟你还算有，真懒得跟你废话这许多——你哪怕是银，雇个人一起去都行啊。你若不信我的话，这两签给你，你带着去找别人解，看看是不是我在诓你。”

“拓跋教主竟如此胆大——那太上皇游，边难……也没个手护卫？”

“还有两遍。”沈凤鸣不为所动地看着。

沈凤鸣坐着，却将他看了半晌，方：“你命大，斯那一掌竟没将你拍死。”

雪了？他睛坐起来。楼有小孩嬉闹之声，也夹杂着一两声喝斥。他将床的窗开了极小极小的一线，风嗖地一，卷少量雪粒。

沈凤鸣不甚肯定他的意思，没有接话，反而将手一伸：“不说闲话，我是特地想来劳烦，替我看个手相的。”

沈凤鸣哼了一声，，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双手将她外衣一掀，已掀脱来。只见他又始解她里面衣钮，若衣襟一敞，再便是亵衣了。

“我……当然在听。”秋葵连忙回答。

凌厉闻言却不语，半晌，：“你义父遇害之事，仅是偶然，你真的不必一直这样自责。”

“是不是比亲自去照应他还放心？”

“没有呢。”凌夫人低轻笑着，转开话题，“对了，方才那第一百招，你是真的让了他？”

“可以。”君黎欣然便去接他手掌，可神一扫，已瞥见似有一丝碧绿气息在沈凤鸣掌心隐现，但只一瞬间就迅速消失，若非力绝佳，恐怕要以为自己是。

秋葵看见君黎脸上微微的笑意，有些作声不得，依言又了一支给他。

秋葵少见地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坐着。这反让君黎一时不好意思起来，“你别生气。我看你今天有些心神不宁，这样吧，你先把这些顺序收好，回你心好些了，我再跟你说。”

“我是为了让你帮我算一卦。”她是这样说的。可是现在他真的在仔细对她释卦，她却本不想听。或者毋宁说，是心不知什么原因翻涌难停，让她本没有办法听。

秋葵从小到大，还没被男人这样抱过，惊怒中左手小刀便向后刺他。沈凤鸣哪里肯着，一手伸到她肩井上一，秋葵整条手臂顿时无力垂，便这惶恐时沈凤鸣将她轻推，已经依次往她后颈至后背风府、风门、膏肓诸一路了去。

秋葵只好默默然将留在桌上的爻辞自己收了，心里不能不说稍稍有后悔。她抱了琴，很有低落地起回房。

君黎孤上路，这次的心，不同于以往任何时候。

“我会自己想办法——凌大侠便到此为止，别再给我任何主意，早先都说了，我寻黑竹会麻烦，你要装作不知才是。”

君黎将两支并排握在手里看着，：“你从来没过签吧？”

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

“我刚刚说了什么？”

秋葵心知他说得多半不错，却也不肯就此收手，只得咬牙：“你来什么？”

这一来来回回换单掌功夫又是十余招，沈凤鸣便一心要拿君黎脉门，君黎则一心要将他手掌展开。到得二十招上，沈凤鸣忽然一个变招就君黎虎，这一变得倒快，君黎已一涨，忙手反拍，却迎上沈凤鸣追来之掌，啪的一声，两掌握在了一，本是要看手相，结果倒似成了掰手劲。

他心里想着，人却在桌前稍坐，想静一静。忽然只听楼似乎是前堂的方向传来琤琮一声琴音，不知什么人在这样小客栈的清晨抚琴抒怀。拨弦随即成曲，君黎听了几节，只觉琴意古朴，似非今曲，可惜与小孩的玩闹声夹在一起，便有些怪怪的。

秋葵与此同时也已经认他来，心中暗惊，“沈凤鸣——是你！”

秋葵被他松了开来，心里松了气，虽仍不能动，却又忍不住骂：“贼！小人！恶徒！尽一些不、三滥之事的懦夫！”

“哼，我从来便是一个人，要什么照应。”

近了徽州正是个午后，路过曾逗留的小镇，他忽然好像想起什么，拐了个弯去那当时住过的凌厉的小楼。推门去，果然看到天井里，自己临走时歪歪斜斜刻的四个字还在。

他想了一想转言：“不过放心，我可没你那么多善，你回来或不回来，激我或不激我，当我师父或不当我师父，我都不会在乎。这样你会好受一么？”

“报仇？”沈凤鸣冷笑。“那倒的确该报的，只是看到姑娘……实在难以得了手，我看还是换方式来报的好吧……？”他说着，低轻笑着到她颈中轻轻一嗅。

停了一停，见秋葵更加目眦裂地瞪着他，他便伸手将她将散的里衣一束，：“算了罢，我是受不了你这般人，便得再漂亮，也就是个不开窍的婆娘，只令人火大。也活该你在这为了个士抚琴歌，而他本对你这心意一无所知——依你这样，唱什么也没有用——不过我倒也想知他又好在了哪里？嘿，适才见他往街上去占了摊，我倒该去寻寻他麻烦了！”

“你现在要怎么杀我？”沈凤鸣见她分明已经骇到脸都白了，反更言挑衅她。可怜秋葵却连转都已不行，急中便待大喊。

“真的不是？”

家，后来又不肯认凌大侠为师父。但——但那其实是有原因的，我从没对谁解释过，原也——不想解释。但……君黎实在没用，到如今，只觉自己一人守这秘密真的太过痛苦，所以想对凌大侠说。”

“你会一直住在这里么？”

理说，她还是应该启程去临安的——反正是不信他说的那一，反正没有什么要得过寻琴之事。可是如果真的那么要，为什么自己又会在徽州逗留这两天？难自己不是一直在心神不宁——从得知他落不明开始，从得知他受重伤开始——她原本也不知为什么非要找他不可，也许因为她没有朋友，而他是唯一的一个还勉可称朋友的人——若连他都自此再也寻不到，那么她在这世上，岂不是又重新孑然一了？

她没有过朋友，所以不知怎样和人朋友。而且她现在明白了——连朋友，都未必算得上啊。

怎么可能？他心。若是封山，黑竹会那些人又怎样上去。他们既然将事定在半个月后，没可能不考虑到此事。

“他原来都知了。”凌夫人仍然轻轻地。“一个人承受这般命运确实太苦，何况他还那么年轻。”

“我想尽快吧。到了那里，总要先去打听消息，也要不少时间。”

“怎么，你担心在青龙教若遇到你多有不便？其实那倒……”

“那看些什么没有？”

“你若要报仇便动手，休要多废话！”

君黎笑。“算你熟人，让你多一支。”

“对嘛，貌的姑娘，就该温柔些。”沈凤鸣这才将她人放开。“要懂得落在别人手里，无论如何也该收敛一，这样才不会吃亏……”

“你再说一遍？”沈凤鸣便把手放在她里衣的襟。“你再说一遍，试试我接来便什么？”

“沈爷……求……求你……放……过我……！”这一句说得愈发艰难，秋葵只觉再怎么样迫自己，都填补不了这屈辱与愤恨，而更屈辱的是泪就这样来。她还从来没有在旁人面前哭过，可是如今一瞬间泪爬了满腮，她忽觉再也无法承受，那第三遍，是再也说不来的了。

君黎心中忽然一凛，脱：“是不是朱雀？”

沈凤鸣疾手快，伸指到她颌一，令她连咬都无法到，不过当然也便不能说话了。他见秋葵满脸皆泪，角血，也似有些意外，不由：“我真搞不懂你这样的女人，要你说一句语，竟真至于要用命来抗？——命要还是逞一时意气要？清白要还是逞一时意气要？你这一辈，难便没有求过人？”

“行啊，你可以喊。”沈凤鸣说话间手已抚上她脸。“你每多喊一声，我就多拿些好……”

“他边的手护卫？哼，问题正在此。如今中侍卫的儿换了个新人，此人武功很，往日也正好与青龙教有很大的过节。这许多事，倒正有他一手策划的份儿，若是那日没得手，真去闯了刑场，恐怕拓跋教主便真的麻烦了。”

“我就是来给姑娘打抱个不平。”沈凤鸣笑。“自打上次相见，在可一直没敢忘了姑娘，难得今日听到琴声，觅得芳踪，姑娘却在为个不解风的士黯然神伤，就连我都要看不去了。”

“就是说我的第一支签明明就是不吉了？

“是啊，我也觉得，有些事还是不要知的好。”凌夫人淡淡地。

他注意看过往是否有黑竹会中人，多少有些看得来，只是也不好贸然上前兜揽，还是先静观其变。反来了两个不相的要算命，也只好照样认真算了。

君黎闻言，手中笔顿了一顿，随即：“若你愿意等个半个月——我陪你去临安，帮你解辞。”

秋葵瞪着他，“什么意思啊？”

他伸的手便悬而未搭，随即一笑：“沈公，看相这件事，讲究的是心诚。如果你动了手脚，看起来可能就不太准了。”

沈凤鸣果然也并未真存了看相之心，这一回虽然无毒，但是有了机会与君黎掌指相，手指忽然一屈，便扣向君黎脉门。

“你站起来说。”凌厉看着他。

便一瞬时间她忽然心若死灰，双目圆睁，柳眉倒竖，怒喝：“我便是鬼也不会放过你！”话音落，她便合嘴待要咬自尽。

“你问我怎样能逢凶化吉，我跟你说了，你又不听。”

“赵构胆小如鼠，吃这一吓，岂敢不放人。”

“哦……嗯。”君黎果然并不很相信。凌厉便仍然只好笑笑：“不说那些了。你打算何时启程？”

沈凤鸣见一时的确拿不他，忽地一收掌，哈哈笑：“怎么会呢，我特来找看手相，怎会与你为敌。”

“我也以为不可能，这样事，我还第一次碰到。”凌厉。“先前我们一直担心他格过于温和，便算他也不多少杀气戾气来，但是现在看来，他平静温和，不过是因为没有受激。其实这小士还真常常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愈到绝境，也许便愈能拿什么来——所以也不必太过悲观。”

也许她和我有一样的命。他心。他心里莫名地便想起了昔年的柳使白霜和星使卓燕——似乎就是这觉，到最后甚至可以为对方而死，可是那层关系始终是似友非友，相隔千里也不会淡漠，近在咫尺却仍显疏离。

君黎就一停，：“早就好了。你连我受伤都知。”

“你别动我！我……我说就是了！”秋葵脸上已全无血。

“就是了，还怕我骗你么？”

秋葵只好不说话了，半晌，见他抄得差不多，：“早知不找你算，真是麻烦。我哪有空记得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桂棹兮兰枻……

“我叫君黎”——离开时艰涩的笔画，如今看来竟有百集。他反手了新剑，将剑尖比到原来的四个字。

“那你帮我算算么？”秋葵。

这首四言短歌行，原是英雄壮怀，可是被秋葵单挑了一段来，却变得有些暧暧昧昧的儿女。不过反正也没别人，她心中不好受，便顾自这样低着。正唱到第三遍，忽闻后传来轻轻的一声冷哼。

“斯算什么，先被沈公那一撞差坠楼摔死，倒是真的。”君黎笑。

望夫君兮未来，参差兮谁思？

凌夫人笑。“是啊，给谁都不行，不过单先锋——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

君黎抬：“那就麻烦换个没动过手脚的手掌来看。”

君黎哼了一声：“沈公，你别得寸尺，我今日不想与你为敌，再不收手，我便要还手了。”

凌厉回过来，伸手轻揽她的腰。“你这句话——是在说我？”

徽州就在不远了。

秋葵才开，：“你怎会在此，我听说你……早就离开顾家了。”

秋葵总算转过来，面已静了，一双睛将他上看了一遍，却不吐一个字。

秋葵忍着未说一句话，手却握得的，看他要收爻辞，勉：“那个留着！”

漫无边际地想了一通，忽然街角一个形却令他心中一阵激灵，回过神来。那是个约摸二十七八的男，灰的外衣，漠然的双目——沈凤鸣！他也来了。是啊，“喑喑嘶，凄凄凤鸣”，十五日之会斯会来，他当然也会来了。不过他却和自己认识，寻他手打听些什么，反有些不便了。

凌厉叹了气。“君黎，你便是这样的格——旁人的幸或不幸，你也喜揽到自己上。但你以为刻意不与旁人亲近，便不会遭受失去的痛苦吗——恰恰是因为你心里偏生太容易对人产生亲近，才会如此。”

“若是这件事——嗯，我不好说什么。”凌厉。“也罢，反正你自己小心些。你今日的武功对付一般江湖人足够用了，但我便是没好好教你功心法，所以若遇手，恐怕经不起久战，最好能在三十招之将人唬走；如若不行，你就自己走了吧。”

完无瑕的歌声里忽然现一丝颤动，轻轻的一记音，琴、歌皆破。女停，琴弦被她右手忽地整个一，一切声音戛然而止。而她似乎一时惊诧到呼走，竟未能转过来。

她其实还是一句都未能听得去，茫茫然只看到君黎在动。也不是完全听不懂，只是心里总好像在想些别的什么事，有恍惚失神。

天更明了一，从微开的窗，能看到灰调的半空。君黎自想着事，那隐远琴音于他有如一切的背景，但数节之后却忽然一亮，就听一个女声音悠悠而歌：

这是先秦时一首赋歌《湘君》，辞藻华丽，说的是湘女神思念心上人。女声音冷艳却清绝，将辞中思念之意唱得凄婉动人。君黎虽是家之人，并不识思何，但为声所，一时也忘了旁事，侧耳倾听。

凌夫人轻轻地啊了一声。“怎么可能！”

“秋葵……？是你么？”他究竟还是忍不住，喃喃开。

“我前天刚回到徽州，去顾家找你，见他们在服丧，问了才知你义父竟已过世。”秋葵。“那顾如飞见了我，也恶语相向，我才知你竟是公然与他们断绝了关系。我只打探到说你那日离开时上受了重伤，后来是死是活，他们没一个人知的。到底是发生什么了？”

若是三个月前，君黎当然不会是这沈凤鸣之敌；但如今他是从凌厉手底一百招避过来的，沈凤鸣坐着不动拍的一掌，他哪有半分惧怕，只一侧，轻巧避开。

“所以总算说来也是好事，只是——他不知我本就知。”凌厉叹了气。

沈凤鸣眉一剔，冷笑：“看不你力还可以。”但面随即变冷，那一只手掌向上一翻，手臂一伸，已拍向君黎面门。

她掩了房门把琴又在桌上放平，手指意识轻轻一挑，琤的一声，琴音又起。见到他之后的烦竟比先前更甚，这又是为什么？他平安无事，她应该放心。可是她也没这样表。对于顾老爷之死她应该多加劝。可是他甚至没给她半分机会。到来，都是他在问她，然后话题就转去了算卦——好像他们之间，永远只能有这样一层如同生意般的关联。而她无法挽回。她没有立场挽回。

“我回了趟泠音门。”秋葵。“想着——白师那些书信里，也许会有那一半琴的线索，便去师父遗中寻了来。”

“你……”

她的确是两天前到徽州的；白霜给师父的所有书信，现在也都在她的行中——这一切，都没错。可是她没告诉他，为什么自己要在徽州逗留。去临安，原本不需要路过这里。

这灰衣男正是那日在鸿福楼遭遇过的黑竹会杀手沈凤鸣。秋葵丝弦尽在他手，一时也只能与他相恃，却听沈凤鸣：“姑娘今天孤一人，恐怕就不是我的对手了，我看不若罢了手，我们莫伤和气，怎样？”

令沅湘兮无波，使江兮安。

但为君故，沉至今。

“你休想！”

“你果然没好好听我说。我刚才说了，你这次临安之行最好找个人和你一起动手，有个照应，遇事会比较容易化险为夷。所以你不要急在一时为好。”

沈凤鸣哼了一声，见一时无法取胜，他忽然右手一抬，掌心透着碧绿地便偷袭他手臂而来。君黎待撤手后退，但一手竟被他左手缠住了，无法脱开，心中暗不好，急之动劲力，忽然一气息

只听他啧啧了一声：“姑娘，咱们也是故人重逢了，不要上来就喊打喊杀好么？”

这却是擒拿手的功夫了，君黎焉能着，手腕一抬，不妨碍原已向他手指，便将他来扣的数指一展，又将他手掌展平，中：“你还要不要看？”沈凤鸣原也是存了些轻敌之心，此刻才真正觉得前这士决非易与之辈，暗想难当日鸿福楼一战，他是故意隐藏实力？想间也将手一，要脱君黎的掌握，手腕灵活一翻，又向君黎前臂。

秋葵顿时受制，这一心中大惧，呼：“沈凤鸣，你什么！”

了城，他选在距离顾家最远的一客栈落脚，心里想着过不多日黄山上便要有黑竹会大会，自己倒应该先去探探路。

凌厉哈哈笑：“是啊，这些事你又比我上心。”

驾飞龙兮北征，邅吾兮。

“嗯，我听说过一些往事，也知他十几年前被以‘谋反’的罪名打了天牢。”

“等我把爻辞抄给你，你仔细收着记着，遇事据其判断——”

……隐思君兮陫侧。

“我听不懂。”秋葵。“反正你就告诉我怎样趋吉避凶，消灾化厄不就行了么。”

“我本就不信这些，从来都不信！”秋葵反也似被激怒，将那两支签一把抄起，向地上一掼。“你真以为我是在求你么！”

君黎听得怔忡，料想这客栈中听得见的，也必都醉了，这一段唱完，连孩儿玩闹的声音都已没有。他忍不住推窗，声音便更清晰些。窗外是院落，那雪正片片落，地上有一层浅浅的、似是而非的白。

心瞬时有了主意，沈凤鸣也已走到面前，径直坐了。四目一对，彼此都知并没忘了曾有一会，君黎便先：“原来是沈公，真是巧。今日是要来算个命，还是推个运？”

但这真的不是意外。他们不曾巧遇，因为，她知，本是自己在这里等他。

“不敢当。”君黎盯着他的睛，也不敢放松。

只是，连日来寒风凛冽，竟然有要落雪的兆。他到了山脚，果然见有告示说不准上山，一打听，才知每年差不多这个时节，官府都会将山封了，派人专门守路，不准上，以防冻死、摔死了人。

“好吧，或许你的确命中注定有一些劫难——我也只能希望你不会一直如这般悲观，在将来，无论发生什么，别总先归咎于己，记得想想自己也曾给旁人带来过好事，未见只有厄运。”

不料君黎却摇了摇：“我不会去青龙教。”

凌厉的面转为肃然，摇摇：“不是。”

“厉害啊。”沈凤鸣不敢松力，中挤半句假惺惺的恭维。

君黎。

“拓跋教主在临安耽留了几日，我与他晤过面。我跟你说这些，是想提醒你，既然朱雀重新现，并且与拓跋教主仇人相见，那便等同于当面宣战，徽州一带，自此可能多事；黑竹会如今南迁，很可能是已经投靠朝廷，这次又是在徽州成会，你若要对付斯，须要小心别将自己卷这场争斗中——如若实在没办法了，去青龙谷暂避，拓跋教主应该能保你一命。”

“我都说了不懂了，你抄给我也没用啊！”

薜荔柏兮蕙绸，荪桡兮兰旌……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君黎，“我方才是说，‘斯算什么’，沈公才是黑竹会中，真正厉害的人，难你自己不这么觉得？”

“想必你也没告诉他你本认得他爹娘、知他的世？”

凌厉嗯了一声，“他说了他师父给他算的命和以前的一些事。”

“为什么？”

但笑却也淡去了。“其实自你离开顾家也发生了多事，你可能不知。现在南面诸城都不甚太平，那个张张大人奉了令，一直在寻找程公——但想来寻他的由有不可告人，没敢贴了通缉令大张旗鼓地找，就一个城一个村地搜，仔细搜了这两个月，却没结果，我料想程公必是一开始就逃去金人地界了，他们还没胆到北面去拿人。”

君黎有些哭笑不得，心我明知她什么样脾气，竟然跟她计较。也便只好站起来：“你既然不信就算了，我却还要生意的，先告辞了。”

君黎已在街上寻位置坐了一会儿。大概也是因为天气寒冷，外面常有看闹的地方都聚不起什么人气，行路者要不就是面匆匆要回家的当地人，或者便是尽快寻个落脚避风之地的旅行者，没有愿意在外的。

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

沈凤鸣呵呵冷笑。“你不说我倒忘了，看来还会记仇。”

君黎抬看见她神有古怪，不觉：“你在听我说么？”

“意思就是……嗯，如果只一支呢，我一定就不让你去了。不过两支——好像形会有变化。”

“那赵构和朱雀——竟这么好，回去真的便照办了？”

秋葵何曾被人这样大胆径闯房间，看见是个灰的人影，冷哼一声丝弦数一起笼过去，料想无论如何也将这人罩得没了脱逃余地，却不料这人竟像早有准备，一只手抬起就轻轻一抓——秋葵才发现他手上竟好像是着特质手之类的东西，便这一轻易地便将所有细弦都一把抓住，自己却毫发不损。

歌声暂止，琴音却忽升，愈见亮丽，又增繁复华，但节奏并不稍快。隔一会儿，又听得唱：

沈凤鸣果然换了手，将右手换成了左手。君黎细看他这手掌应是无毒，哼了一声，也防他使诈，便先他五指。

君黎笑：“去临安之前晓得来找我算卦，是个步。”

“这个嘛……”君黎故作轻松地笑笑。“这事该知的你都知了，也没什么其他的了。”他说着到秋葵桌边坐，便将话题扯开：“你这几个月去了哪里？不会是临安吧？”

“我可没悲观。”凌夫人。“打从你告诉我单先锋答应了这次愿照应他——我便放了心了。”

她往前冲两步，用力站稳，左手正要再招，不防沈凤鸣借她力再一用力，秋葵立足不稳，生生再往前跌几步，看便要撞到沈凤鸣上。她忽然左手掣一把小刀，便去断那反令自己受制的丝弦。波的一声，琴弦断开，她臂上一松，还来不及后退，沈凤鸣趁此空隙已向她袭了一掌，这一掌打的位置不可谓不微妙，秋葵大惊侧相避，谁料那一掌竟又是虚招，中途收回坠，沈凤鸣臂一舒，拦腰将形已侧的秋葵一搂，轻易抱她怀。

唱辞又是一停。抚琴的白衣女——坐着也可看她背影纤细挑——正如他所认识的秋葵。君黎才真的吃了一惊，前走了十数步，距她不过几步之遥，只听她又开腔：

“怎么凌大侠你对这些事知得这么清楚？”

“至少这半个月应该是在的。”君黎。“我就住那边二楼叫‘秋风’的房间。”

君黎一笑，便将最末几字写完，递过：“那你就好好听我说！”

“都说有峰回路转之机，我更要去了！”秋葵。“就算是个死卦啊，我也不会在乎。”

他从背箱里理许久未用的那面“铁直断”的幡，用杆撑起。想来黑竹会那么多人，总有那么一两个——会相信算命吧，用这份去寻些机会，我便不信我没法让谁说我想知的事来。

秋葵摇摇。“暂时没看来。所以接来，还是只有去临安了。只是路过了徽州，就想起你……还欠我一卦来，才去顾家看看。”

君黎看了她一，也没说话，便只将两签捡回了筒里，顾自走了。

大概这就叫天生孤独吧。

今天，十一月初一，距离黑竹会金牌之会，又近了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