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及时雨(4/8)

他松了一气觉得没有人会接时,电话却接通了。

殷雪好像是在参加活动,电话那端吵吵嚷嚷的,混杂着人声与音乐声,还不乏觥筹错的叮铃桄榔声。

殷雪像是要把声音突重围似的声说着:“梁律华?什么事?”

他把手机扣在耳朵上,压低声音问:“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你急吗?你不急的话我晚跟你说,这里吵……”

他却再次开:“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背景音依旧喧哗吵闹,对面的声音却一安静来了。

过了许久,女人的声音不耐烦地回复:“有什么必要跟你说?你想要参加婚礼的话,我会第一个给你送请帖。”

梁律华无语凝噎,很想把手机扔窗外,却持问去:“为什么?”

又是沉默许久,他静静听了达十秒左右的喧哗声,夹杂着极轻的叹气声。殷雪的声音变得很低,语速又快又糊:“我怀了。再不结婚就要显怀了。就这样吧。”

还没来得及追问任何,电话被挂断了。可单这一句话的力量不啻于地雷在脚引爆,满腹的疑问又致使他被筑泥中动弹不得。

显怀是几个月?大概是三个月左右,三个月前,他们还在保持关系。他带了吗?他努力搜索着一切印象,可混沌的思绪却让他想不起来任何准确的细节。

绝对不可能。他反复告诉自己不要的揣度,可天板好像不受控地压来,沉沉砸在脑袋上,太如同受到重击一般发疼。

周围的空气一空了。他大气,手指抠沙发里。脚无意识间踢到了后的椅,发大的响动。

朱易打开门匆忙跑到梁律华边,扶住他张地问:“哪里不舒服?”

梁律华死死掐着他的肩膀:“我痛,快给我止痛药”

梁牧雨把药一盒盒放上货架,再拖着小推车回到仓库,叠起来以后摆放整齐。今天他不值夜班,收拾完毕再与后来的同事班,就可以回家了。

他拿了一个纸杯,在自动饮机里接了一杯冷,从包里掏一只塑料制的半透明药盒。自从晓琪发现他包里总是满满当当地装着一盒一盒的药以后,就送了他这么一样东西。他向晓琪解释,这些都是维生素还有保健品。晓琪没回话,告诉他可以量把药片装在这个小盒里。

他忘了晓琪的专业就是这个,撒这掩耳盗铃的谎有什么用呢?但是晓琪不追问,他就当作她读不懂药盒上写的奥氮平、阿普挫仑、奥沙西泮还有盐酸丁云云都是些什么意思。他一开始觉得浪费药可惜,就像吃饭一样一天吃三十几粒药片。但是副作用也随之产生:他开始记忆力衰退,老板前一秒和他说的要去门接送货的车,后一秒他就忘了。

不仅如此,一吃药他就犯困,万一在夜班前吃了药,一整晚他得靠自己耳光才能勉维持清醒。和他一起值夜班的药师吴从外面回来看见他脸颊通红还大惊小怪地问他是不是冒了。

晓琪偶尔、不,是经常来看他。他严重怀疑她对自己的健康状况是不是有什么错误的理解。他其实完全没事,除了经常犯困和不怎么吃得饭以外,一切都很正常。

值夜班的时候,晓琪总是给他送夜宵过来。红烧排骨,猪玉米饺,还有炸酱面加上荷包。每次晓琪一来,一起值班的同事就有福了。他们有时候会问他,方晓琪是不是你女朋友。这时候梁牧雨就会如临大敌一般连连否认,怎么可能,我哪让晓琪当我女朋友。这么一说,他们就更加穷追不舍了,人家都天天给你送饭了,还不迟早是你女朋友?

他只能老老实实地说,晓琪就像是我的亲一样。旁人听到这话都好戏谢幕般的遗憾表,还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痛惜。

包括老板在,每当有人开始撮合他和方晓琪,他就真心觉得自己不。一想到这,就觉得咽。

他委婉向方晓琪转达了这,她却说,这些东西都是家里吃不完的,或者是堂里顺便带过来的,叫他千万别放心上。

不仅如此,方晓琪还帮他照看母亲。明明她自己工作也很忙,却一有空就来看望林雅。帮她洗衣服、煎药,还带她楼晒太

不好一定要告诉我。方晓琪总是往他碗里夹一筷菜,然后装作不经意地说。

其实,他吃了几天的药以后就自作主张把药停了。他耐受力好的,大量的药一开始吃着有恶心,但后面就好多了。最主要的是他不想再像个老似的成天忘事儿,也不想冒着发胖的风险治愈本不存在的病。隐秘的转变令他觉得恐惧,于是把成堆的药扔桶,全冲掉后他觉得舒畅多了。

最重要的是,在药之外,他已经摆脱了唯一一样会让他到痛苦的事。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东西再能够牵起他的绪波动,没有任何东西再能够使他难过伤心快乐或是喜悦。他已经把那样东西,把那段记忆藏在心底。至此,一切都很安全。

他在药店满了一个月的活,过着平静到令他受若惊的生活。直到李志现为止。

那天晚上九半,他正在柜台后面,借着灰暗的灯光有一搭没一搭地读着一本药理学门读。吴去隔果店找人唠嗑了,只剩他看门。

书页上突然笼罩上影。影主人气地说:“有什么劲大的止痛药?”梁牧雨懵懂抬,还没开便已对上一张额上沁满汗珠的脸。

那人看见他显然也是一愣:“梁牧雨?”

梁牧雨一时不知作何反应,书哗哗地自动合上了。他本能站起神却不自觉移到了这人缠满绷带的右手上——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右手,而是光秃秃的手腕。他猛地向后靠在药柜上,玻璃柜被他撞得哐哐作响。

“哥,你,你的手”梁牧雨说得断断续续的,“怎么回事?”

“多亏了你的好哥哥,”李志抬了抬“手”,脸上先是嘲讽再是苦笑,渐渐一副恍然大悟的样:“说起来,我这样还算是幸免于难呢。”

梁牧雨显然被吓得不轻,脸都白了,声音也在发抖:“什么哥哥我不懂你说的”

男人着急冲他怒吼:“先给我药!他妈的,婆婆妈妈的,你不是在这工作吗?”

梁牧雨苍白着脸去外面找吴,拉着一脸莫名其妙的吴回来给李志开药。吴还没嘱咐注意事项,李志便猴急地吞一把药。吴语重心:“年轻人,药可不能这么吃啊”

李志一抹额上的冷汗,狠瞪她一,嘴里命令:“梁牧雨,来!”梁牧雨浑一颤。

看着畏畏缩缩的梁牧雨,警惕:“这人你认识?”

梁牧雨勉笑着看李志气势汹汹的背影:“没事的,吴,是我一个表哥。”

他追去,李志正在门狠狠烟。他那只空的手腕藏在宽大的衣袖,左手正拿着烟狠狠地着。

梁牧雨在他后嗫嚅半天,终于鼓起勇气问:“你说,你说这是我哥的吗?”

李志往地上啐了一,好像是对着梁牧雨中的“我哥”上吐了一痰似的。

梁牧雨看起来摇摇晃晃地要倒在地上了:“对不起,哥。他,他肯定不是故意的。你觉得生气,我赔你好了。”

“赔?怎么赔?你砍掉一只手给我接上吗?还是你再卖一次?可兄弟们都被梁律华那个畜生给阉了啊!”李志气得差声,用仅剩的一只手揪住梁牧雨的袖,因为来往路人招致过多的光,上就松开了。嘴里还在低声咒骂着:“妈的还真是斩草除,小贱人,跟我去老大那里,有你好看的。”

梁牧雨快要被吓哭了。他战战兢兢地跟在李志后面,一都不敢反抗。个儿那么一人,缩在矮他一的肌边像个怂包似的。

又是那块闪着五颜六光的led字块“金咨询”,梁牧雨被李志一只手半是推搡半是踢打赶上了楼。楼里的破灯一闪闪的,像是故意混淆人的视线。

他被揪着发带到一间空旷的房间里。陆兴穿了一间飞行员夹克,显得肩膀宽阔倍儿有型。他嘴里哼着小曲儿,边跟着几个小弟,正在打室自制尔夫。叉开,小臂摆动着挥空杆,随后看到了门的梁牧雨和李志。

“哟,稀客啊,”他哐当一声扔,兴冲冲过去,挤开李志,给一脸惊慌的梁牧雨大大的拥抱。

梁牧雨突然就不会说话了:“大哥,我,我”

“别你我了啊,老弟,这些天都藏哪儿过好日呢?怎么一消息都没有?”陆兴亲亲地搂住梁牧雨的肩膀,搓搓他冰冷的脸颊,把他带到刚才打球的位置上。重新持起尔夫球杆,摆好架势。李志想要开说些什么,却被陆兴一个狠瞪退。

陆兴往梁牧雨被揪得像杂草丛似的脑袋上梳了几把,安抚:“别怕,啊,在这儿谁都不敢惹你。”

梁牧雨一直佝偻着的脊背这才稍稍直了一些。他极小声地问:“对不起,老大,我哥他是不是了什么不该的事。我歉。”

陆兴挑起一边的眉:“歉?什么歉?一人事一人当,你是个乖孩,什么错都没有。”

梁牧雨激涕零得想要跪磕两个响。他抹着睛问:“老大,前段时间我看见坤哥在路边被车撞了,他现在还好吗?”

在场的所有人脸陡变。但提问者本人并没有意识到任何不对劲。陆兴并未上回答,只见他举起球杆,却久久没有挥

他盯着地上那颗梆的白尔夫球,看起来甚为不满。那白就像从杯中溢,却添加了过多的凝胶与塑化剂,白得虚假,脆得不堪一击。他抬起嗓中气十足喊:“王姨!帮我拿颗新的球过来!”

一个细瘦的躯来了。如果不是因为那只冒着光的睛的话,梁牧雨简直不敢相信那是一个活人。是的,那只,她只有一只。右所在的位只是遮蔽着的空而已,枯而凹陷。那瘦的躯捧着一颗裹了红布的球走到陆兴面前,恭恭敬敬放置在他原本摆尔夫球的位置。

当那块布被揭开,除了陆兴和王姨意外的所有人都意识地了反应。有人捂住了嘴,有人不痕迹地扭过脸不愿看。但没有人敢发声音。当梁牧雨定睛看清那颗球时,他的不受控制地发一声响动——那颗尔夫球的真是一只半腐的人

他用尽全力压制呕吐时,陆兴正不不慢用球杆丈量着这颗过于崎岖过于大的“尔夫球”。胃还在翻涌,抬却悚然迎上陆兴微笑的凝视:“怎么,见到你坤哥了,不兴吗?”

梁牧雨的心底在尖叫,在嘶吼着想要扯开膛崩裂开来,他的影代替他在晃的灯光扭曲着挣扎着,旁若无人地发求救声。但他通过影看见自己笑了。他挤压着笑肌,报以陆兴一个说不清是哭还是笑的表:“兴。”

陆兴满意地,同时用球杆敲敲人,发咚咚的闷响。他用示意前方:“作为久别重逢的见面礼,我再告诉你一个更兴的事。”

梁牧雨的脸已经笑僵了。他带着机械的恐惧笑容望向陆兴手指的方向,但那里除了独的王姨以外没有任何人或者任何东西。他不解地看回陆兴,陆兴却大张开双臂:“surprise!”

梁牧雨不解地愣住了。陆兴看着他迟钝的模样发哑的大笑,笑得上气不接气,笑得弯腰来,捂肚指着独女人说:“你这忘恩负义的家伙,这一就不认识了吗?这可是从小照顾你的保姆,王姨啊!王姨!王淑梅!”

“王姨。”茫然的年轻人涩地重复这个称呼,“王姨”

“小雨,你不记得我了吗?”王姨刻意地笑,走得近了。比起她枯树一般的外表,那柔的声音几乎完全无法与其产生关联。

梁牧雨听到这声音,猛然瞪大:“王姨?”

他想起来了,这是那个从小会夸他漂亮得跟小女孩似的保姆。那时他非常讨厌这个称呼,却尚且未产生反驳的意志。只记得在某一天,大概是父母离婚前的前一年,这个相模糊的保姆突然消失了。

王姨瞅着他,发的笑声:“大了,还是那么漂亮。”说着上前想去碰他的手,却被他退后一步躲掉了。

梁牧雨心如鼓擂,断断续续地歉:“抱歉,抱歉,那时候我还太小了。”于礼节他没有再后退,王姨趁机一把捞过他的手,细细抚摸着。他忍不住看向她那只闭的右,无法克制地想象着这无底的全貌,是否会是如同无解的回忆一般神秘的

老女人的抚摸好像万千只爬虫在他手上搔抓,令他起了满背疙瘩,却无法甩开。

这一幕人重逢的制造者陆兴此时已经厌倦了尔夫,坐在沙发上喝起了茶。他拿起面前青瓷制的茶盏,一边揭盖一边唠家常似的为梁牧雨介绍:“你当时年龄还小,没有印象,但是王姨的脖还有睛你都看见了吧。”

他咕嘟喝了一茶,梁牧雨也看清了王姨的脖。那里有骇人的一疤痕,像是被斧劈开一样,抑或是埋伏了一只型的蚯蚓,将她的脖颈至上而一分为二。

没等到梁牧雨发问,陆兴便慢条斯理地解释:“是梁律华的哦,睛和脖都是。”

陆兴动作优雅地搁茶盏:“梁律华也算是我看着大的,虽然我没比他大多少,不过那时候他也得叫我哥。”

“估计你肯定没印象了。那时候我舅带着我去你们家客,你才那么小一,跟个洋娃娃似的,可得很。”他伸手比划了一个洋娃娃的大小,将双手摊在梁牧雨面前,好像正在将幼时的他展示给本人参观。

“梁律华倒是一没变过,不到十岁就整天板着个脸,客人怎么哄怎么逗都没反应,还给人甩脸。”陆兴用指关节有节奏地叩着茶几,“你们老爹叫他给我问好,叫哥,他瞪我一。倒是你比他懂礼貌,抢先着我叫哥、我舅叫叔叔了。嘿,你叫完他又不兴了,猛瞪我,拽着你回房间去了,生怕被我们偷了似的。你妈讨厌我,他也讨厌我,这么小就学会看碟菜,果然是前途无量啊。”

梁牧雨惨白的嘴翕动几:“我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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