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1/1)

夜色浓如墨泼。

段既行步履蹒跚地走在上山的阶梯上,他连续两天不吃不喝,刚上来时跑得太急一脚没踩住,一路滚了下去。

他拖着自己微跛的右腿艰难地站起来,突然想起爷爷的话,几乎是怜悯的。

“你自己上去,你好好记住这天,束手无策的你有多可怜。”

意志苦撑着他不放慢一点速度,他多耽误一秒,江沅的恐惧就要多加一分。

他渴得喉头干胀,胸口窒闷,嘴里尝到些苦涩的腥甜。爬到山腰时再次眼前一黑,差点又栽下去,幸好是往前倒的,两手护着头,只磕得关节破了点皮。

他狠狠闭了下眼睛,夏夜蝉躁鸟鸣,蚊叮缠人,耳畔全是自己粗重无能的喘息。他汗得全身仿佛都泡了水,汗水流进伤口,短暂而尖锐的刺痛。

他哄骗江沅背着所有人和他偷尝禁果,情到浓时江沅把他的背挠出一道道抓痕,情动热刺的汗水流进去,也是这种痛。

在江沅面前,他这个人可能从头到尾都是假的,但他爱江沅是真的。

他爱他的时候,用力到全身都痛。

他仍在走着,恨不得能飞。忽然看见两人慌里慌张地跑下来,沿路在找着什么。

段既行一眼就看穿了他们的身份,焦急地冲上去问,“人呢?他人呢?”

两人显出些慌乱来,“接到电话,刚把人松开,他就跑不见了。”另一个开始解释,“找了一圈了,庙里庙外,哪都找过了。一路找下来的,不知道躲哪去了。”

段既行有种直觉,人一定还在山顶上,他总是越愤怒越冷静,“你们去林子找,我去山上。”又想,要是让这俩人撞见了,江沅还不定吓成什么样,“算了,通知其他人上来吧,你们跟我来。”

段既行喘气急得肺疼,满身是伤,脚下半点不敢懈怠,终于到了山顶的寺庙。这是个有些年头的老庙,看着是菩萨不怎么灵验,香火并不好,从外头看着显出些破败的颓势。

那里还守着个人,一见他们来了又赶紧迎了上来。

段既行再次问,“庙里确定全都找过了?”

那人支吾着说,“里外找过两遍,但是大殿还没去,怕怕冲撞了菩萨,再说那里他也进不去。”

敢把人藏在庙里,还怕得罪菩萨?

“去大殿找。”

他们进去的时候,正遇上和尚三点敲晨钟,要开始早课。段既行请他开了大殿的门,让那三个人留在外面。

这么小的大殿,竟然还供着三尊佛,中间一尊是法身佛,左右两尊分别是卢舍那佛和释迦牟尼佛,只是佛身老旧,并没有太过庄严的宝相。

段既行站在大殿中央,先磕了两头,才轻声喊说,“沅沅,沅沅,是我,段既行,出来好不好?”

没有回音。

他拳头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害怕,“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

突然有些窸窸窣窣的动静,他差点以为是老鼠。

人是从贡案后头钻出来的,一股劲朝他冲过来。

段既行差点被他扑过来的冲击力再次撞倒,肋骨闷疼,整个人都晕了一晕。江沅吓得死死吊住他脖子,绕树藤蔓一样缠在他身上。

段既行稳住身形抱着他好一会儿,一直顺他的背。半晌才把他放下来,心疼地摸他被勒出深痕的手腕和被树枝刮伤的手臂,“沅沅,你告诉我,痛不痛?”

江沅的眼睛被泪熏得通红,灰头土脸,小心地摇头,“不痛的,不痛。”

段既行温柔又依恋地,用颤抖的双手轻轻抚摸他的颊,眼睛赤红,扯出一个笑来,“没关系的沅沅,痛不痛我都喜欢你。”

“痛,好痛,阿行,我好痛。”

他好痛,手被绳子捆得好痛,在车厢里被撞得好痛,他甚至因为被绑得太久又无人理会,第二天尿了裤子,他臊得无地自容全身都痛。

“Cao,一股尿sao味,这小孩不是吓尿了吧?”

有人上来拨弄他,“妈的,还真给你说中了。”

“听说是个傻子,难怪呢,早该提防的,这庙里又没尿不shi。”

这些话要把江沅耳膜都刺穿,他本就因为憋不住尿难堪得恨不得死了,牙齿磨得咯咯响,像痉挛似的在地上剧烈挣扎起来。

段既行疗伤似的亲吻他的手腕,“不疼了,不疼了”,强撑着一口气问他,“为什么藏在这里?”

江沅扭头指着佛像,“菩萨保护我。”

段既行笑了,是明朗释怀的笑,终于松了一口气。他闭着眼睛,一下就厥过去了。

江沅差点心脏骤停,“阿行!阿行!”大殿外守着的人急急忙忙进来,被江沅死死拦住,一直尖叫,怎么也说不通。直到林放牵着狗赶到,才把昏迷的段既行带走。

这是林放赶到山顶把段既行带回来的第三天,现在仍然连段既行的病房都不敢去。还是今天接到段既行的电话,说是江沅今天要来,让他到楼下接人。

林放一直等到下午,才看见江沅牵着狗提着小果篮姗姗来迟,顿时又气不打一处来,指着鼻子骂他,“有没有良心,人住了这么久院!你才知道来!”

同时一把将江沅那个该死的钱包丢到他身上,江沅慌忙接住。他一回家就吓得发起高烧,昨晚才退了烧,但自知理亏也不还口。

林放看他不说话的窝囊样又来气,把头发别到耳后去,翻了个风情万种的白眼,“老子他妈要早知道他喜欢傻子,轮得到你吗?”

江沅想了想,嘴唇固执地抿成一线,“才不是喜欢傻子,阿行喜欢我。”

他喜欢的是我,你再傻他也不会喜欢。

林放瞪着他半晌,突然大笑了一声,“哈?你他妈到底真傻假傻?还在这说话激我呢,啊?”

江沅睁大眼睛看着他,“阿行喜欢我,阿行就是喜欢我,他说他喜欢我。”

林放气得骂人,“你跟谁在现呢?你懂不懂先来后到啊?你喜欢他才几天,老子看上他都多少年了你知道吗你!”

江沅看着他,眼泪骨溜溜滚下来,顷刻间就哭得眼睛鼻子一片水红。

林放给他吓了一跳,他本就因为弄丢了江沅心虚,这会儿见他又哭更是兵荒马乱,“你哭什么呀?你别哭了,我也没干什么啊?”

江沅七手八脚去擦眼睛,“对不起,你喜欢了他那么久,可是他喜欢我,对不起.......”

林放让他两句话气得暴跳如雷,“你别说了,你滚!你赶紧给我滚!你进去,你去看既行,脸给我擦干净,别跟他说你哭了啊。”

江沅抹着眼泪点头,很听话,“哦。”

林放叫住他,不耐烦地说,“等等,狗给我,你还想把狗带进去啊。”

江沅后知后觉地把狗绳递给他,林放牵着狗绳有些嫌弃地后退了两步,“这东西今天怎么这么兴奋?”又忙不迭地赶他,“你赶紧走赶紧走,既行要没好,你就给我等着。”

江沅迫不及待想进去,又被林放说的狠话唬了一跳,还是转头飞快跑进了医院。他问了好几个护士才问到段既行的病房怎么走,到了门口反而又开始磨蹭起来。好久才轻手轻脚把门推开条缝,小心把眼睛凑过去,还没瞄见什么,就听见里面说,“是沅沅吗?”

江沅吓得手贴裤子立马站直了,小学生罚站似的慌忙点头,“嗯嗯!”又怕他听不到,“是的!”

“进来好吗?”

江沅连忙提着他的小果篮进去了,看见病床上的段既行时,手里拎的小果篮一下就掉了。

段既行靠在床头,穿着蓝白相间的病号服,脸色苍郁,虚弱的,带着点温柔的笑意,“沅沅过来。”

江沅像不情愿似的,慢慢踱到他面前,嗫嚅着说,“阿行你痛吗?”

段既行头上还缠着绷带,笑着说,“沅沅亲一下就不痛了。”

江沅内疚地低下了头。

“怎么了?我这么痛,沅沅也不亲亲我吗?”

江沅仍然没有抬头看他,垂着眼睫,难得只凑过去,很“敷衍”地亲了他两下。

“那个长头发说,我来了你没好要怪我。我不会治病,我叫妈妈来好不好?”他疑惑不解地看着段既行,“为什么说我来了你会好?”

“因为沅沅是药啊。”段既行笑着看他,又把他轻轻搂着,围着香嫩的脸周吻了一圈,“快来给我吃一口。”

江沅还没亲到人先伸了舌头,平时接吻段既行总叫他舌头伸出来,他以为亲吻就是让阿行吃他舌头的。段既行一手拖住他的下颌,呼吸轻轻,含住他水津津的口,地舐弄起来。两条舌头胶在一起舔吸着,耳朵都热得冒气。段既行和他亲吻的时候,心脏都像在唇上跳舞,遍体酥麻,人都像醉了。

段既行松开他的唇时,江沅腮颊发烫,气喘不匀。

“阿行,你手疼会考不了试吗?”亲吻还没两秒江沅又开始低落,“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被坏蛋抓走了。”

“不是,不怪沅沅,怪我。”这件事本来就和江沅没有任何关系,对他来说完全是场无妄之灾,“怪我没有保护好你,我以后不会这么没用了。”他抵着江沅的额头,轻轻笑起来,眼波温柔,“我下半年就要去军校了,可能要很久才能见一次,沅沅会想我吗?”

他这话一说出口,江沅就定住了,好久才眼神闪烁,支吾着问,“很久是两天吗?”

段既行差点要笑,几乎不忍心回答他,“比两天还要还要长一点点。”

江沅看着他,不敢置信地,他有些轻微的哽咽,“两、两天还不够长吗?”

好像两天就要把他完全击倒。<

“是啊,好长,太长了。”他循循善诱,“可是沅沅,我是坏蛋啊,沅沅不是喜欢好人吗?坏蛋变成好人要花很长时间的,以后沅沅成了大钢琴家,我也要做个大好人,才配做沅沅的男朋友啊。”

江沅眼里是满溢的赤忱与悲伤,“你是最好的呀。”

人还在眼前,他就已经开始为还没到来的离别难过了,一颗心要被分离扯成八瓣去。

“我在、在医院见到你的时候,好喜欢你。我和妈妈在学校看见你的照片的时候,好喜欢好喜欢你。我在学校门口等你的时候,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你。”他用一双发红的、被泪注满的眼睛看着段既行,哭得说话时全是模糊不清的颤音,固执地说,“最好的,就是最好的呀。”

江沅站在他床前,哭得像个融化的冰激凌,眼泪都是甜腻的。

是我真的是最好的,还是我在你心里是最好的?

段既行抱住他,和他面颊相贴,是对亲昵又可怜的情人。

“我会为沅沅变成最好的。”他说。

你住在星星上,你是我温柔的太阳,你笑着,使黑夜奔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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